anking

长安城的夜,总是醉得恰到好处。

朱雀大街上的灯笼红得流油,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暧昧的绯色。喧嚣声浪如潮水般涌来,又随着更鼓的敲响层层退去,只留下满地斑驳的光影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脂粉香。太子李承乾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,慢悠悠地晃在长街尽头。他并未穿那身象征尊贵与威严的蟒袍,而是一袭素净的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青玉带,手中还漫不经心地提着一盏并不怎么明亮的纸灯笼。

若是旁人见了,定会惊掉下巴。当朝储君,未来的天下之主,此刻竟像个不知愁滋味的纨绔少年,在深夜的街头闲逛。

“殿下,前方是平康坊,那里……”贴身侍卫李默压低了声音,眉头紧锁,眼中满是忧虑。他紧紧跟在马后,手按在刀柄上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路人。在这光怪陆离的长安夜,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。

李承乾勒住缰绳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轻声道:“怕什么?孤只是去吹吹风。”

说着,他翻身下马,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。那匹玉狮子温顺地打了个响鼻,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安。李承乾抬头望向夜空,一轮圆月高悬,清冷的辉光洒在他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上,那双狭长的凤眸中,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清脆的鸣叫声划破了夜的宁静。

一只翠羽金喙的鹦鹉,不知从哪家酒楼飞出,跌跌撞撞地落在李承乾伸出的手指上。它歪着脑袋,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太子,突然开口叫了起来:“太子晒月!太子晒月!”

声音稚嫩却清晰,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
李默大惊失色,拔剑出鞘半寸,厉声喝道:“何方刺客?敢惊驾!”

周围的行人早已散尽,只有几只野猫在巷口窥探。李承乾却伸手拦住了李默,他轻轻抚摸着鹦鹉翠绿的羽毛,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。那只鹦鹉似乎并不怕生,反而顺着他的手指爬到了他的肩头,歪着头,继续用那副欢快的语调喊着:“晒月……好月亮……”

李承乾仰头看向那轮明月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是孤独,是压抑,更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自嘲。

“晒月?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出了声,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带着一丝凄凉,又带着一丝洒脱,“是啊,孤在晒月。这长安城的月亮,看了二十年,还是这般冷。”

鹦鹉似乎听懂了他的情绪,不再喊叫,而是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脸颊,动作亲昵得如同老友。

李默见太子神色平和,并无危险迹象,这才缓缓收回剑,但眼中的戒备丝毫未减。他低声问道:“殿下,这鸟……”

“它是从宫里飞出来的。”李承乾淡淡地说道,目光依旧停留在明月之上,“是父皇养的那只‘金嘴儿’。它跟了父皇十年,如今父皇病重,它便成了这深宫里的笑话。有人说它疯了,只会重复一些无意义的词句。但在孤看来,它比任何人都清醒。”

他顿了顿,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精致的糕点,掰碎了一小块递到鹦鹉嘴边。鹦鹉啄食着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

“这天下,谁不是在演一场戏?”李承乾的声音很轻,仿佛是在对自己说,“父皇在演仁君,群臣在演忠臣,孤在演太子。大家都戴着面具,累不累?这只鹦鹉,它不演,它只是重复它听到的,重复它看到的。它晒月,不是因为它爱月,而是因为它知道,这月亮,只有这个时候,才真正属于它自己,不被任何人觊觎,不被任何人解读。”

夜风渐凉,吹起李承乾的衣袂。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。这太子之位,如同沉重的枷锁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渴望像这鹦鹉一样,虽然被囚禁在金丝笼中,却能拥有一刻的自由,拥有一轮只属于自己的月亮。

“李默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回去之后,将这只鹦鹉带回东宫。”李承乾重新跨上马背,目光坚定了几分,“给它取个名字,就叫‘望舒’。以后,它便是孤的耳目,也是孤的镜子。”

李默心中一凛,拱手道:“诺。”

李承乾不再多言,轻夹马腹,照夜玉狮子迈开蹄子,向着皇宫的方向奔去。月光洒在他的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仿佛与那轮明月融为一体。

鹦鹉站在他的肩头,看着太子远去的身影,突然又喊了一声:“太子晒月!”

这一次,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悲悯。

长安城的灯火逐渐消失在身后,只剩下那轮清冷的月亮,静静地悬挂在天际,见证着这繁华都市下,一个个孤独的灵魂。而李承乾知道,从今往后,他不仅要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生存,更要在这无尽的黑暗中,守住心中那一轮明月,哪怕只能独自晒月,也要晒得坦荡,晒得无悔。

夜更深了,风更紧了。但在那冰冷的月色之下,一颗心,正悄然炽热起来。

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

阅读设置 ×

超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