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将这座被霓虹灯割裂的城市切割成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。林默站在“午夜食堂”的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，上面用鲜红的字体写着一个字：吃。

这不是普通的餐馆，没有招牌，没有菜单，甚至没有门牌号。它只存在于那些极度饥饿、灵魂空虚之人的梦境边缘。传说在这里，你能吃到世间最极致的味道，但代价是——你必须吃掉你内心最深处、最不敢面对的那个“宝宝”。

林默推门而入。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，仿佛某种古老生物的低吟。店内光线昏暗，只有柜台后亮着一盏昏黄的吊灯，照出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员。那服务员没有脸，面部是一片平滑的虚空，只有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
“欢迎光临。”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，冰冷而机械，“客官，您想吃点什么？”
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。他走近柜台，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幅画。画中是一个个蜷缩在子宫般环境里的婴儿，有的安详，有的惊恐，有的正张着嘴无声地尖叫。

“我要一份……‘吃BB’。”林默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服务员那虚空的面部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，似乎在嘲笑，又似乎在期待。“客官好眼光。‘吃BB’是我们店的招牌菜。不过，在您点餐之前，我需要先确认一下，您准备好‘喂’给自己了吗？”

林默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。他当然知道“吃BB”的含义。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，成年人为了生存，为了权力，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，不得不亲手扼杀内心那个天真、柔软、充满幻想的“内在小孩”。他们称之为成熟，称之为成长。而在这里，这种精神上的自杀行为被具象化为一场仪式。
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林默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七岁那年的自己。那时的他，相信只要画够一百个太阳，夏天就会永远停留；相信只要对着月亮许愿，失去的宠物就会回来。那个孩子，纯真得近乎愚蠢，却也强大得令人嫉妒。

服务员伸出一只苍白的手，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盘。盘子里空空如也，但在林默眼中，却渐渐凝聚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。那是一个小小的男孩，穿着蓝色的背带裤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断了一只翅膀的纸飞机。

“这是您的BB。”服务员轻声说道，“它饿了，很久了。您打算怎么吃它？”

林默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他想转身逃跑，想大喊这是幻觉，但他动弹不得。他的身体仿佛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束缚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“自己”一步步走向他。

小男孩抬起头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依赖。他伸出小手，想要抓住林默的衣角，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
“吃掉他。”脑海中的声音催促道，“吃掉他的天真，吃掉他的软弱，吃掉他对你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信任。吃完他，您将成为无坚不摧的大人。”

林默的喉咙发紧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。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个虚幻的身影。触感冰凉，却带着令人心碎的温度。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吸力，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吞噬。

他张开嘴，咬了下去。

没有血腥味，只有一股苦涩的尘埃味，像是陈旧的图书馆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。随着那一口咀嚼，脑海中那些关于梦想、关于纯真、关于无条件爱的记忆，开始一点点崩塌、消散。他看到了小时候摔倒后父母冷漠的眼神，看到了第一次被朋友背叛时的绝望，看到了无数次努力后依然被现实碾碎的无力感。

这些记忆随着“BB”的消逝，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，同时也感到一种可怕的沉重。他的肩膀似乎变宽了，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。

当最后一口咽下时，店内的灯光突然熄灭。

林默站在黑暗中，大口喘着粗气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柔软的心，现在却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不再颤抖，不再犹豫。

“客官，味道如何？”服务员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。
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决绝。推开大门，外面的霓虹灯依旧闪烁，车流依旧喧嚣。但他觉得这个世界从未如此清晰，也从未如此陌生。

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。

“喂？”对面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
林默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用最冷静、最理性的语调说道：“关于那个项目，我决定取消合作。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。从今天起，我只相信结果。”

挂断电话，他抬头看向夜空。那里没有月亮，也没有星星，只有无尽的黑暗。他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成年人标准的、完美的、却毫无温度的微笑。

他吃掉了自己的BB。他终于长大了。

只是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底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，那是被吞噬的灵魂在哭泣，还是新诞生的怪物在低吼？林默不再去想。他已经不需要思考这些无用的情绪了。

他融入人流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，消失不见。而在“午夜食堂”的柜台后，服务员缓缓收起那个空盘子，在账本上记下了一行字：

“今日售出‘吃BB’一份。客人已成熟。灵魂重量：零。”